北京时间2008年5月12日下午2点28分,非洲的时钟正指向上午9:28。
难得晴朗的天空骤然下起了大雨。
那一刻,我正在索马里兰哈尔格萨大学汉语班的教室里上着课,学生们刚完成汉字的四声训练正在捏着毛笔按部就班的做着书写练习。除了通常下午才会降的雨破例提前了半天之外,一切如常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那一刻,祖国的西南大地,秀美的天府汶川却正在山崩地裂、地动山摇……
舍生 恒生 重生,生生不息
一位海外华人难以忘却的记忆
5月的东非正值雨季,乌云滚滚遮天蔽日。天空仿佛是块巨大的蓝色粗布被面,上面疙瘩簏簌的铺了一层蘸饱了水的旧棉絮。浓重黄灰的乌云总是在低矮的空中摇摇欲坠的悬浮着,不堪重负……
作为一名正在非洲支教(中非文化交流)的艺术工作者,我唯独不喜欢非洲的雨季,因为那浓重的云和延绵的雨总是遮挡着圣洁的蓝天和赤诚的阳光而且还常常阻挠我外出写生和深入生活的步伐。从07年援非至今已逾4载。在非洲特别是宁静的索马里兰,我的支教生活因其原始闭塞而清净俭约。除了教学之外,我把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了写生、采风和创作之中。宁静方致远,明志需澹泊。“置身世外”三点一线的生活方式是我在国内求之不得的“世外桃源”。
俭约的生活像尼罗河水日复一日的奔流着。
08年5月12日,周一。阵雨提前,异常。上了一天课。
13日,多云转晴。没课,外出写生画了一天画。
14日,阵雨。上午校外辅导,下午3点半至5点哈大上课。
14日中午,用完午餐我马上去了哈大的工作室。计划着用课前的两个钟头来调整一下昨天风景写生尚未完成的画作。我正调着油彩刚要动笔,大门猛然被人撞开。竟是阿布迪校长,他一看到我就大喊着冲了过来“Von(冯)!可找到你了!Earthquake(地震)!你去哪里了?China(中国)!找了你整整两天!”我被他一连串语无伦次的慌促迎面击懵了!“China!怎么了?Earthquake!怎么回事?”我急切的问道。“Go、Go”他拽起我就往外拖,直冲对面的会议室跑去。因为会议室里有一台索马里兰尚不普及的电视机。
我得知四川地震信息的时候,已是第三天下午了。
震灾惨烈之殇殇兮 惊天地
震撼肝胆之汤汤兮 泣鬼神
赈灾官兵之皓皓兮 鉴日月
震撼乾坤之朗朗兮 昭赤诚
挥之不去的满目疮痍在漫天飞舞着,心神恍惚的我已经记不得下午的课是如何度过的了。唯有,淅沥着的凄凉如泪的细雨、流淌着的宛如逝去家人的酸楚和一幕幕震撼心灵的画面,难以忘怀。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众志成城共克时坚。
从遥远的非洲我真切的看到:域内海外,九州上下,工农兵学商各行各业齐上阵。各尽其力救助灾区忙!就连那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甚至是扭曲着肢体残疾的乞食者都慷慨倾囊,哪怕是最后的口粮……然而,在灾区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我却身在异国他乡不能亲临灾区为救助灾民尽一份力。惆怅满怀的我岂在异乡途悲切,一腔热血空彷徨?眼睁睁的看着正在流逝着生命的同胞们和奋不顾身救助灾民的人们,热血沸腾的赤子怎能袖手旁观!
做点什么,我要为灾区做点什么!我能做什么呢?
在苍茫的非洲,遍布大地的仙人掌就像草原上蔓生的野草。众如驼毛,微如路蚁。舍前屋后、道路两旁的那些常因阻碍出行而遭清理。在我寓所旁边的废墟中就横陈着一大丛,挣扎在我日日经过的路畔。司空见惯的我,此前竟从没正视过他们一眼。
得到四川地震的信息,看着满目疮痍的惨烈。惊恐悲忧思化作一壶侵泡着心灵的浓烈苦酒。凄凄的心绪像是雨季非洲乌云密布的天空,把我看到、想见的一切都沁染在一种苦涩的冷兰中。怅怅的我在鞭长莫及的自责中,怅怅着……
“山崩地裂”之后,当我再次看到路畔的那丛仙人掌时,他们却给了我直抵心灵的震撼。那支离破碎的仙人掌匍匐着掩压在残垣断壁中。从根部斩断了的他们早已被这飞来的“横祸”夺去了赖以生存的“家园”。废墟中的“母亲们”正扭曲着残缺不全的身体,以一种向上的姿态屏着呼吸竭尽全力的绕过障碍朝向光明举着那筋骨暴露的早已僵硬了的“胳膊”昂着依然流着鲜血变了形的沉重的“头颅”。那是一种满门灭绝的惨烈的痛。该是怎样的一种震撼?能不让人动容?可是他们没有怨天的叹息,你看那掩映在决绝的狼藉中的“胳膊”和“头颅”上却在旺盛的盛开着、萌发着鲜黄的花朵和嫩绿的蓓蕾。盛开出一种生生不息的希望,绽放出一种欣欣未来的向荣。是的,这也正是那已经枯萎了的“祖母们”和正在干瘪着的“母亲们”唯一的希望。此刻,那稚嫩的蓓蕾和花朵们正沐浴在晨曦里,迎着朝霞莹莹的泛着嫩绿、金黄、血红的生生不息、锲而不舍、舍生忘死的光芒。
那情形仿佛就是搬来非洲的四川灾区的缩影。看那活生生掩压在断壁残垣中的绿色生命。面对着灾难却依然悲壮的顽强出一幕幕感天动地的瞬间:舍身托举着蓓蕾和撑护着花朵的仙人掌“妈妈们”不正是震灾中托举着孩童的母亲和撑护着学生的教师吗?这不正是四川震灾中所昭示出的可歌可泣的“舍生精神”——无私无畏璞真人性的真实写照吗!
是的,我该做点什么了!
是的,我要用我的画笔把这“舍生”的精神“定格”成千秋万代的永恒。我要用我的画作将这“舍生”的精神载入青史化作恒垂不朽的永生!
不仅是在灾难降临的时候,我们时刻都需要这种无私无畏的“舍生”精神,我殷切的期望这种璞真人性永驻人间。来伴随地震灾区重建家园,来伴随我们的祖国走向更加美好的未来……
舍身的仙人掌,永恒的活化石、团结的蚂蚁群以及那些磨难过后依然生生不息的顽强生命纷纷给了我释放忧思的灵感。《舍生》《恒生》《重生》《生生》《众生》,“生生”组画相继问世。
作为一名身在海外的华人,作为一名援非支教的对外汉语教师,作为一名艺术工作者。我以我最盛大的方式——为四川赈灾倾心创作的“生生”组画,来祭奠那些舍生为人的英烈们,来告慰那些因地震而逝去的人们,来感谢曾参与抗震救灾和灾后重建中付出心血的所有的人们……
患难识真知,大灾显真情。风雨过后现彩虹!
雨季非洲那遮天蔽日的乌云,在我收起画笔的那一刻骤然间烟消云散了。昭昭的阳光一下子打开了紧锁着的眉头,朗朗的天空湛蓝湛蓝的,终于又露出了她那亘古不变的璞真无暇的面容……
2011年3月28日
后记
《生生》组画完成后,计划在我2008年8月北京个展中把这组作品义卖,为灾区捐建一所不怕地震的学校。展览曾引起了画界的广泛关注。这组作品更是备受瞩目。中国油画学会顾问、徐悲鸿国际艺术研究会名誉主席冯法祀先生在开幕式上给予了高度评价。中央美术学院前院长、中国美术家协会前主席靳尚谊先生也给予了充分肯定。民革中央《团结报》亦曾专门做过人物专访。
遗憾的是,因本人援非支教长期生活在非洲。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实施和落实。所以,义卖捐建学校的愿望至今没有得以实现。竟成了一个困我至今的“未了情”。
最近,当我看到关于“5.12震灾”征文活动的时候,一下子又唤起了我当时身在非洲有关四川震灾的难以忘却的记忆,心绪又波动起来。赶紧找出我当时的日记和感想并迅速整理成文。
不过,《生生》组画每一幅背后都有许多不为人知的感人故事和我的心路历程。限于篇幅,只能抽出其中一幅画作《舍生》中的一页,还做了不少的删剪。即便如此,加上首尾字数还是超了不少。(题记和后记可不计入总数,正文2100余字,略超百字基本符合要求)鉴于一篇文章的完整性,我已经做了最大努力。
我想,在将来的日子里,把《生生》组画以及更多非洲题材画作背后的故事一一整理成文,集结收录在我即将出版的《“画”说非洲》文(画)集中。
这样的话,空间就广阔的多了。
附:文中提到的《生生》组画之《舍生》
《舍生》2008年5月于非洲 布面油彩 100CM×80CM
及 相关媒体采访报道如下:
中央《团结报》人物专访
http://epaper.idoican.com.cn/bjtjb/html/2011-02/22/content_2017273.htm?div=-1
北京巡展媒体报道
http://www.wfnews.com.cn/epaper/wfwb/html/2008-09/12/content_59595.htm
援非事迹媒体采访
http://gdb.wfgd.com.cn/Html/shehzk/2008-8/6/115406163.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