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忘却的小城
-----成都盐道街外语学校:陈玉军
我抵达汉旺是在一个清凉的午后,刚刚下过一场微雨,看了看车上的时间,刚好是14:28分。
我是刻意选择在这样的时刻抵达的,广场钟楼上的时间也正好显示是14:28分,当然,它已经永远定格在14:28分了。赫拉克里特说,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因此,我的刻意多少是带了些徒然的可笑。时针和分针仿佛构成一把巨大而锐利的剪子,剪断了这座小城在那个14:28分之后和现实生活的联系。
钟座上寂寞的躺着一束已经凋零的鲜花,一旁的黄丝带标志仿佛在随风轻轻飞扬,两脚踩着黑色的泥浆,仰望那个物理和哲学意义上的时间,我两手空空。这是2010年10月17日的午后,这个昔日繁华的广场寂无声息,喷泉再也无法溅出白色的水花,那些坐过老人小孩情侣的座椅已经开始锈迹斑斑。
矿部门口垂落于半空的电缆上悬挂着一个破败不堪的木板,上面用红色字体歪歪斜斜的写着“危险!!!”,我低头穿过那三个硕大的感叹号,一步一步走向灾难的腹地,于是,看见了世界上最特殊的一条街道:扭曲变形,隆起开裂,已经被废墟挤占得还有一米来宽,两边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到处都是杂草丛生,随处可见被雨水浸泡的皮鞋,散落一地的棉被,露出弹簧的床垫和沙发,目睹此景,心中不禁涌上杜工部“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凄然。
你的脚边,那块还铺着防雨沥青的混凝土赫然就是断裂的楼顶,当日,它曾是在怎样的一种力量下飞砸而下,靠近龙门山脚断裂带的居民点瞬间坍塌,那些消逝的生命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啼叫。远处,一些摇摇欲坠的建筑物以各种奇形怪状被定格,不远处高楼上一块硕大的楼板快要断裂,只是被最后一根钢丝紧紧系住,悬而未落,在半空中画出一个惊心动魄的剪影。
穿行在这条特殊的街道上,空气中弥漫着废墟和青草的气味,两年多前扬起的尘土似乎还没有散尽,触发一阵阵人生的悲凉,不少的废墟上立着牌子,其中一个用中日韩三国文字写道:请保持安静,当我们看见这片废墟,你是否想过埋在此处的生命需要我们尊重。这里自然是安静的,而且还会一直安静下去吧,那些祭奠的纸钱正化为黑色的废墟,招魂的哭声也只有在周年的轮回中还偶尔响起。
站在绵远河断裂的桥头,看着蜿蜒而去的河床,忽然无端想起当年姜夔面对废池乔木的扬州,发出“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之感叹。自然,汉旺这座小城无法和烟花三月的扬州相提并论,而且,绵远桥亦未曾有过“玉人何处教吹箫”的风流,相同的是和姜白石一样的沉痛。秋天了,水落石出,伤痕累累的河床,似乎也在无声的诉说这个小城的灾难。
现在,距离汉旺10多公里的地方已经矗立起一座新城来,那些建筑甚至比昔日的汉旺更加美丽,然而,我知道在我的心中,汉旺是永不迁址的。
这个夏天,我还去过都江堰,我不敢说那里的伤痛已经愈合了,但是南桥上水泄不通的观光人流,离堆公园门口熙熙攘攘的购票长龙,无疑正在让这座城市重现喧嚣抑或繁华,而汉旺,仍然是死一般的沉寂,这座在地理意义上被消灭的小城正逐渐被人们的记忆消灭,也许,这也未尝不是好事,让时间来抚慰一切,我们何必去触摸那些埋在内心最深处的刻骨的伤痛呢?在安静中安息,不是对那些生命最好的祭奠么?
只是,当我在这个周末的午后,一个人穿行在两侧都是野草和废墟的街道时,究竟觉出些遗忘的悲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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